任崇喜

葛胜仲,字鲁卿,出身“五世登科”的书香世家,父亲是北宋知名学者葛书思,其“当官不离亲”的故事流传至今。
在这样的家风熏陶下,天资聪颖的葛胜仲,勤学不辍,自幼“日诵数千言”,人生堪比芝麻开花节节高:9岁时能属文,文辞精巧、见解独到;15岁已精通经史子集;16岁参加开封府解试顺利中选;22岁再考开封府,所作《封建策》深得主考官欧阳叔弼(欧阳修第三子)的赏识,获第四名;24岁,第三次参加开封府考试获“优选”;25岁赴礼部应试,制举官林希评定其试卷为“邃于经旨”,乃“擢置高等”,与哥哥葛次仲同登进士第。
他参加朝廷组织的律学考试夺魁,被任命为杭州右司理参军。任职期间,精通律法的他断案从容,公正无私,仅用数月便办结所有积压案件,深受百姓与同僚认可。此后,他试博学宏词科,再居第一,特迁河中府知录参军,改登仕郎。
“夜泛南溪月,光影冷涵空。棹飞穿碎金电,翻动水精宫。横管何妨三弄,重醑仍须一斗,知费几青铜?坐久桂花落,襟袖觉香浓。庾公阁,子猷舫,兴应同。从来好景良夜,我辈敢情钟。但恐仙娥川后,嫌我尘容俗状,清境不相容。击汰同情赏,赖有紫溪翁。”这首词是他与友人泛舟南溪而作,将身世之感、仕途沉浮与家国忧思融入词中,“清疏旷达、刚柔并济”,颇有苏轼词作的风韵。
葛胜仲任兖州州学教授时,勤于讲学,督诲学子,致力改善诸生学习条件,提高教育水平。葛胜仲《丹阳集》卷六收入《策问》17篇,多是在兖州期间为诸生所作的教学蓝本,可见其重视经术、培养人才的用心。两年后,他被召入京,晋升太学正,此后历任文林郎、承直郎、通直郎、奉议郎、承议郎、秘书省校书郎、礼部员外郎等职。宋徽宗驾临太学,其他同事忙着写颂文,葛胜仲独树一帜,写下一篇立意高远、文笔绝佳的赋,被中书省评为第一。
御史中丞石公弼上奏称“僖祖原庙增置殿室,违背元丰旧制”,朝廷下诏令礼官商议。葛胜仲直接直言反对:“予而复夺,在常人犹难,况在天之灵。”宦官郭天信擅权抢占议历所,葛胜仲不顾个人安危,接连上奏坚决要求罢免郭天信,却被降职为歙州休宁县知县。在休宁任职期间,葛胜仲勤勤恳恳、善断讼狱,为百姓明辨是非、平息纷争,深受当地百姓爱戴,诗词创作也进入高峰期。
初至休宁,独自在冬夜的小窗借酒浇愁,他写下一首《江神子》:“昏昏雪意惨云容,猎霜风,岁将穷。流落天涯,憔悴一衰翁。清夜小窗围兽火,倾酒绿,借颜红。官梅疏艳小壶中,暗香浓,玉玲珑。对景忽惊,身在大江东。上国故人谁念我,晴嶂远,暮云重。”闲坐县衙,听暮鼓声声,他思绪翩翩,写下一首《点绛唇》:“秋晚寒斋,藜床香篆横轻雾。闲愁几许,梦逐芭蕉雨。云外哀鸿,似替幽人语。归不去,乱山无数,斜日荒城鼓。”
回到京师的葛胜仲任太常少卿,奉命续修欧阳修编撰的《太常因革礼》。葛胜仲耗时数年,将《太常因革礼》补充完善至三百卷,详细记载宋代礼制规范,被下诏藏于太常寺,成为宋代礼制研究的重要文献。同时,他兼太子谕德,搜集春秋以来历代太子的善恶成败事迹,每日为太子讲解,深得宋徽宗的赞赏。
葛胜仲在京师任国子祭酒、大司成,总管国子监和内外学事。因言论不慎,他被罢免大司成一职,离开京师,寓居涟水。两年后,朝廷为葛胜仲平反,恢复右文殿修撰身份,任汝州知州。此间,葛胜仲与陈与义、陈与能、富直柔、宋唐年、陈恬、段拂等人关系密切,相互交游,诗词会友,声气相通,缘情放言,酬唱之作为数不少。他还向宋徽宗举荐陈与义为太学博士。
葛胜仲任汝州知州时,深得宋徽宗宠信的宦官李彦大肆推行“括田”政策,致使无数百姓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。葛胜仲多次上书朝廷,请求免除不应被占的百姓土地,坚决抵制李彦的暴政。幸亏李彦弹劾的奏章被宋徽宗压下,葛胜仲才得以保全,被调任湖州。在湖州任上,权宦朱勔为讨好宋徽宗,派人向葛胜仲索要白雀之类的珍禽异兽,被葛胜仲拒绝。朱勔怀恨在心,暗中罗织罪名诋毁,导致调任邓州知州的葛胜仲改任道教宫观管理职务,是只能领取俸禄的虚职。
靖康元年(1126年),宋徽宗到江南镇江避难,葛胜仲被封丹阳子,因此被称为“丹阳先生”。第二年,北宋灭亡。宋高宗即位,改元建炎,葛胜仲被封为通奉大夫,再知湖州。当时湖州一带,“群盗纵横,声摇诸郡”,民不聊生,人心惶惶。葛胜仲加固城郭,建造战舰,加强武装力量,全力强化防守。盗贼得知湖州防备严密,主动引兵离去,湖州百姓免受战乱之苦。湖州遭遇大饥荒,葛胜仲不顾朝廷禁令,果断开仓放粮、救济百姓,无数百姓得以存活。
葛胜仲在湖州为官、隐居长达18年之久。在湖州期间,葛胜仲与闲居卞山的知名豪放派词人叶梦得交往甚密。两人同游法华山、西余山,登高临远,月下泛舟,吟赏烟霞,诗文唱和频繁,成为两宋之交词坛的一段佳话。叶梦得曾在多首诗词中提到葛胜仲,如《定风波·七月望赵俯置酒与鲁卿同泛舟登骆驼桥待月》《浣溪沙·与鲁卿酌别席上次韵》《临江仙·癸卯次葛鲁卿法华山曲水劝酒》等,葛胜仲与之唱和的诗词频频出现叶梦得的名字,如《临江仙·与叶少蕴梦得上巳游法华山九曲池流杯》《定风波·与叶少蕴、阵经仲、彦文燕骆驼桥,少蕴作,次韵二首》等。“行乐应须贤太守,风光过眼逡巡。不辞常作坐中宾。只愁花解笑,衰鬓不宜春”“老去一官真是漫。溪岸。独余此兴未能收。留与吴儿传胜事。长记。赤阑桥上揽清秋”……唱和中尽显文人雅士的风流儒雅。他的《临江仙·燕诸部使者》:“自古吴兴称冷僻,菰城水浸粼粼。回星难望使车尘。如何三日饮,并有五行人。文似枚皋加敏速,记书易若张巡。幕中无用郄嘉宾。他年浮枣会,莫忘两溪春。”清丽中见旷达,至今仍为人称道。
葛胜仲退休后潜心治学、创作诗文,与文人雅士交游,安享晚年。在湖州,以叶梦得、葛胜仲为中心,程俱、刘一止、葛立方、沈必求、章道祖、陈与义等诗人往来唱和,活动相当频繁。葛胜仲喜欢梅花,“蔽谷连山万树多,吴天今日骤晴和”“冻枿万株梅,一夜妆成,似趁鸡鸣早”“十里梅花,夹道争看衮绣华”等,道不尽梅花风情万种。他喜欢菊花,“黄菊映华颠。千骑重来已六年。楼下东流当日水,依然。更对周旋旧七贤”“溪上清风楼上醉,飕飕。共折黄花插满头。佳客献还酬。不负山城九日秋”“庭梧影薄,篱菊香浮。强招寻、聊命朋俦。穷通皆梦,今古如流。且渊明径,子猷舫,仲宣楼”等,写不完隐逸菊风。据其女婿章倧所作《文康葛公行状》记载,他与宾客登临宴赏时,援笔立成、文不加点,足见其作诗的才情。
他的散文也著述颇丰,现存十五卷,汪洋雄健、精深醇密。孙觌评价其章表“瑰奇英特,独步一时”。他著有文集80卷、外集20卷,但大多失传。他的《丹阳集》24卷、《丹阳词》1卷后被收入《四库全书》,按内容分为游宴、赏花、节令、咏怀等。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评价其词“在南北宋间,亦裒然一作者也”,是对其词作成就的高度肯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