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丰
在南宋以来的中国历史上,王安石的改革被视作导致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。直至近代,随着古老中国沉重的门扉被西方列强以坚船利炮洞开,王安石的变革才得到了渴望变革、呼吁变革的人们一分为二的评价。
王安石变法旨在“矫世变俗”,以改变北宋积贫积弱的局面,提高对外防御、对内弹压的能力,巩固和加强阶级统治。总的看来,新法实施的15年是利大于弊的,富国强兵的效果十分显著,政府财政收入大幅增长,国库充裕。宋神宗年间,国库积蓄可供朝廷20年财政支出。
王安石主张“发富民之藏”以救“贫民”。“有司必不得已,不若取诸富民之有良田得谷多而售数倍之者。贫民被灾,不可不恤也。”新法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豪强地主的兼并势力。青苗法取代了上等户的高利贷,限制了高利贷对农民的盘剥;方田均税法限制了官僚和豪绅大地主的隐田漏税行为;市易法使大商人独占的商业利润中的一部分收归国家,打击了大商人对市场的操纵和垄断;免役法的推行使农户所受的赋税剥削有所减轻。
保甲法的推行加强了农村的封建统治秩序,维护了农村的社会治安,建立了全国性的军事储备,节省了大量训练费用;裁兵法提高了军队士兵的素质;将兵法改变了兵将分离的局面,加强了军队战斗力;保马法使马匹的质量和数量大大提高,同时政府节省了大量养马费用;军器监法增加了武器的生产量,质量也有所改善。一系列强兵措施扭转了西北边防长期以来屡战屡败的被动局面。
与此同时,在王安石的策动下,举国上下大力兴建农田水利工程,对农业生产的发展发挥了巨大作用,社会经济发展,人民负担减轻,呈现了百年来不曾有过的繁荣景象。然而,锐行变法的王安石,因性格、运气、旧党及富豪反对和用人不当等因素,最终还是在庞大的旧势力面前败下阵来。他本人被旧党贴上了“变乱祖宗法度,祸国殃民”的标签。变法间接促成了党争,加速了北宋亡国。宋高宗为开脱宋神宗的历史罪责,罗列靖康元年以来士大夫的议论,把“国事失图”由蔡京上溯至王安石,通过重修《神宗实录》,为否定王安石变法定下基调。如此一来,致力于“矫世变俗”的王安石就算有再大的功劳,也成了北宋亡国的元凶。
王安石不重生活小节,常常衣裳肮脏,须发纷乱,仪态杂陈。苏洵曾描述他“衣臣虏之衣,食犬惫之食,囚首丧面而谈诗书。”但王安石一身正气、两袖清风,个人需求无限接近于零。就算后世苍生对他有许许多多的非议、指摘,但几乎没有一个人能从他的私德下手。黄庭坚对王安石有这样的评价:“余尝熟观其风度,真视富贵如浮云,不溺于财利酒色,一世之伟人也。”陆九渊说得更具体:“公畴昔之学问,熙甯之事业,举不遁乎使还之书。而排公者,或谓容悦,或谓迎合,或谓变其所守,或谓乖其所学,是尚得为知公者乎?英迈特往,不屑于流俗声色利达之习,介然无毫毛得以入于其心,洁白之操,寒于冰霜,公之质也。扫俗学之凡陋,振弊法之因循,道术必为孔孟,勋绩必为伊周,公之志也。不期人之知,而声光烨奕,一时钜公名贤,为之左次,公之得此,岂偶然哉。”可以说,这是对王安石清正人格最清晰最具象的描绘。
为王安石及其变法彻底翻案,始于20世纪上半叶。梁启超在其著作《王荆公》中,称王安石“三代下求完人,惟公庶足以当之矣”,他把青苗法和市易法看作近代“文明国家”的银行,把免役法视作“与今世各文明国收所得税之法正同”,“实国史上,世界史上最有名誉之社会革命”,还认为保甲法“与今世所谓警察者正相类”。胡适及其后研究者亦有类似的肯定性评价,王安石及其变法的方方面面为大多数有识之士尊奉。在现代社会看王安石变法,其变革思想,包括在他之前和在他之后所有改革家的思想,都是人类思想创新的文明成果,正是这些成果使人类逐步摆脱了野蛮的封建统治。
王安石变法,与他自幼随父宦游南北各地,接触了社会现实,对农民的痛苦生活有所了解有关。虽然变法以失败告终,但这一伟大的作为对后世的影响就像他的文字一样深远。
关于王安石的文字,欧阳修有过这样的赞誉:“翰林风月三千首,吏部文章二百年。老去自怜心尚在,后来谁与子争先。”王安石诗文各体皆能,传世的文字众多,为后人熟知的不在少数,如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”,如“京口瓜洲一水间,钟山只隔数重山。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”等等。
王安石的词《桂枝香·金陵怀古》:“登临送目。正故国晚秋,天气初肃。千里澄江似练,翠峰如簇。归帆去棹残阳里,背西风、酒旗斜矗。彩舟云淡,星河鹭起,画图难足。念往昔、繁华竞逐。叹门外楼头,悲恨相续。千古凭高,对此谩嗟荣辱。六朝旧事随流水,但寒烟衰草凝绿。至今商女,时时犹唱后庭遗曲。”空阔苍茫,豪纵沉郁,同范仲淹的《渔家傲·塞下秋来风景异》,共开豪放词章之先声。
王安石的文直陈己见、简洁峻切、短小精悍,形成了“瘦硬通神”的独特风貌,如《读孟尝君传》全文不足百字,层次分明、议论周密,词气凌厉贯注、势如破竹,具有不容置辩的逻辑力量。
吟诗填词为文,王安石做到了“穷而后工”,重炼意修辞,下字工、用事切、对偶精,含蓄深沉、深婉不迫,其丰神远韵的风格,自成一家,被贤能诸家誉为“王荆公体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