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伟建

那一年，东坡先生刚到惠州，住在合江楼。合江楼虽然不高，却正好立在东江和西枝江交汇的地方，两江的江水在楼下汇合，昼夜不停地流动。岭南夏天闷热潮湿，早晨起床时窗棂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空气里湿得能拧出水来。可是苏轼说“江风初凉睡正美”，他夜里枕着江水声入睡，江风自两江交汇处吹上来，带着水汽的清凉比扇子还管用。东坡先生清晨被楼上的啼鸦唤醒，伸个懒腰，推开窗看两江交汇处浑黄的水流，深深地吸一口带有腥甜味的空气，这夜睡觉比朝堂安稳得多。

他后来写信给朋友说：“惠州这个地方，吃无肉，病无药，居无室，出无友，冬无炭，夏无寒泉。”缺少哪样都不是可以过日子的，可东坡先生并不介意，他在合江楼写下“蓬莱方丈应不远，肯为苏子浮江来”，把岭南的夏天过得像仙境一般。 

夏天的惠州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吃荔枝了，绍圣二年（公元1095年）四月十一日，东坡先生第一次在惠州吃到了荔枝，岭南荔枝鲜红欲滴，薄皮被剥开，清甜的汁水涌入口腔之中，满口阳光，他坐在荔枝树下，一颗接一颗地剥着荔枝，手指都被染成红色。他吃完抹抹嘴就写下了那两句脍炙人口的诗句，“日啖荔枝三百颗，不辞长作岭南人”。有人说这是苦中作乐，但我觉得他是真的喜欢岭南的夏天，喜欢荔枝的红、江风的凉，更有把苦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甜的本事。 

之后，一道诏书把他贬到海南儋州。那一年，他已62岁。渡海之前，他已经将后事安排妥当，海南的夏天比惠州还要炎热，《儋县志》中说此地“地极热、海风苦寒”。刚上岛时东坡先生形容自己是瘴疠交攻，但他就是在绝境中也能找到活路的人。他发现这里没有蚊蝇，已经是在天涯海角最难得的事情了，他又看见岛上有很多百岁老人，“八九十者不论也”，心想既然老人能活这么久，流金之暑又有什么可怕的？于是他说：“吾尝湛然无思，寓此觉于物表，使折胶之寒，无所施其冽；流金之暑，无所措其毒。”心静下来了，暑气也就散去了。 

他在海南把所有的酒器都卖掉了，用换来的钱去买米和柴火，只留下一只荷叶杯。杯子很精巧，外形是一片聚拢的荷叶。他对这杯子说：“平生我与你意气相投。”在酷热的海南，他捧着荷叶杯喝一口酒，就像喝了荷叶清凉的感觉。杯子里没有真正的荷叶，但是却比真正的荷叶更能解暑，因为它盛着的是一个文人最后的一点体面和风雅。 

读苏东坡的夏天，并不是看他怎样度过苦夏，而是看他是如何把苦夏过成诗的。惠州有江风、荔枝，“江风初凉睡正美”是酣然入睡；海南有荷叶杯、百岁老人，是流金之暑无毒可避的豁达。岭南湿热，他用文字来写它的清凉，贬谪苦酒，在荷叶的清香中把它化作一缕清香。 

人生一世，草木一秋，东坡先生在岭南度过的那些夏天，现在读来，比任何空调房都要凉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