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简兮
“渔家傲”这个词牌,天生带着水乡的清凉与渔人的傲气。而当它与夏天相遇,一下子碰撞出别样的火花。
“六月炎天时霎雨。行云涌出奇峰露。沼上嫩莲腰束素。风兼露。梁王宫阙无烦暑……碧碗敲冰倾玉处。朝与暮。故人风快凉轻度。”欧阳修的《渔家傲》描写了盛夏午后的一场急雨,他没有写雨前的闷热难耐,而是直接捕捉雨后初晴的瞬间,云朵涌起如奇峰突起的景象,池塘里新开荷花亭亭玉立,像束着素腰的少女。最妙的是“梁王宫阙无烦暑”一句,明明是写实景,却用典故作比,让眼前的一方池塘有了汉梁园的清雅。风来了,露起了,暑气在刹那间消散。词人大概正坐在池边的亭子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。
同样是写六月,欧阳修的另一首《渔家傲·六月炎蒸何太盛》却是另一番光景:“六月炎蒸何太盛。海榴灼灼红相映。天外奇峰千掌迥。风影定。汉宫圆扇初成咏。”这里没有雨,只有热。“六月炎蒸何太盛”这几个字,把那种无处躲藏的暑热写到了极致。但是,作为唐宋八大家的欧阳修,他不让读者只停留在“热”字的感受上,海榴花开得正艳,红得耀眼,天边如巨掌般奇峰耸立着,风虽停了,人却拿起团扇,咏起班婕妤的《团扇诗》。这是文人的夏日,炎热中有审美,焦躁中有闲情。
如果说欧阳修的夏词是文人雅士的清凉世界,那么洪适的《渔家傲引·六月长江无暑气》则把镜头对准了真正的渔人:“六月长江无暑气。怒涛漱壑侵沙觜。飐飐轻舟随浪起。何不畏。从来惯作风波计……”长江之上,哪里有“无暑气”的清凉?不过是江风浩荡,波涛汹涌,暑气被吹散罢了。渔人的小舟在浪尖上起伏,看似危险,他们却习以为常。“从来惯作风波计”一句,既是写实,也是隐喻——人生风波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下阕画风一转,采莲女的笑声从藕花深处传来,“问我买鱼相调戏”,那份水乡生活的鲜活与质朴,与文人词中的精致与典雅,形成了有趣的对照。
而苏轼的《渔家傲·七夕》却深刻地体现了对远方亲人的思念。“皎皎牵牛河汉女,盈盈临水无由语。望断碧云空日暮,无寻处,梦回芳草生春浦。”七夕正值夏末秋初,暑气渐消,夜凉如水。苏轼没有直接写夏景,而是借牛郎织女的故事,写人间离情。“盈盈临水无由语”,那隔河相望的何止是天上的牛郎织女,更是人间无数无法相见的亲人。下阕的“鸟散馀花纷似雨,汀洲苹老香风度”,写的是夏末的物候,花将谢,苹已老,时光在悄悄流转。唯有明月多情,照进窗户,仿佛要把清光连同思念一起送给远方的人。
读这些词,我在想,古人没有空调,没有冰箱,他们的夏天更加难熬。但正因如此,他们对季节的感知,比我们更加敏锐,一阵清风,一场暴雨,一朵荷花,都能让他们欣喜不已。而这份敏感,最终化作了笔下动人的词句,让我们在千年之后的今天,依然能读到那份属于夏天最鲜活的生命。
这大约就是古典诗词的魅力:它让时间停止,让季节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