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兮  

宋代的夏天，在欧阳修的笔下，是一个多彩多姿的季节，读他的诗词，你会经历一次千年前的夏日时光。

有西湖荷香的醉意。“荷花开后西湖好，载酒来时。不用旌旗，前后红幢绿盖随。画船撑入花深处，香泛金卮。烟雨微微，一片笙歌醉里归。” 

这首《采桑子·荷花开后西湖好》写于1049年盛夏，那年，颍州西湖荷花盛开，载酒来时，不用旌旗，已是“前后红幢绿盖随”——红花为幢，绿叶为盖，何须仪仗？大自然已备好最豪华的阵仗。诗人乘画船深入花丛，“烟雨微微，一片笙歌醉里归”。读到这里，仿佛自己也成了船上人，微醺中看烟雨迷蒙，任船儿悠悠漂回。这是欧阳修夏日里最松弛、最旷达的体验。 

有闺阁眉间的闲愁。1056年，欧阳修写的另一首《渔家傲》，却换了一副笔调：“五月薰风才一信。初荷出水清香嫩。乳燕学飞帘额峻。谁借问。东邻期约尝佳酝。漏短日长人乍困。裙腰减尽柔肌损。一撮眉尖千叠恨。慵整顿。黄梅雨细多闲闷。” 

初夏的南风刚刚吹起，“初荷出水清香嫩”，本该宜人。可画面一转，“漏短日长人乍困”，一位女子因相思而慵懒消瘦，眉尖千叠恨，连梳妆都懒得打理，只剩“黄梅雨细多闲闷”。那绵绵的梅雨，仿佛都下在了心上。欧阳修以他细腻的笔触，捕捉到了夏日闺中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愁绪。 

有骤雨初歇的清凉。炎热的天气，诗人也懂得酷暑中寻得另一番慰藉。他另一首《渔家傲·六月炎天时霎雨》，写的便是夏日骤雨带来的清凉：“六月炎天时霎雨。行云涌出奇峰露。沼上嫩莲腰束素。风兼露。梁王宫阙无烦暑。畏日亭亭残蕙炷。傍帘乳燕双飞去。碧碗敲冰倾玉处。朝与暮。故人风快凉轻度。” 

六月炎天，一场急雨说来就来，“行云涌出奇峰露”。雨后嫩莲亭亭，乳燕双飞。最妙的是“碧碗敲冰倾玉处”——宋人夏日有敲冰取饮的习俗，碧玉碗里盛着碎冰，一饮而下，凉意顿生。再加上“故人风快凉轻度”，那阵凉风如同老友的关怀，沁人心脾，骤雨初歇的清凉。 

有夜半风起的哲思。欧阳修的夏日诗词里，不仅有雨后的凉爽，更有夏夜的哲思。嘉祐年间，欧阳修在京师任翰林学士期间，夏日夜晚，与友人梅尧臣、刘敞相聚，创作了《夜闻风声有感奉呈原父舍人圣俞直讲》：“夜半群动息，有风生树端。飒然飘我衣，起坐为长叹。苦暑君勿厌，初凉君勿欢。暑在物犹盛，凉归岁将寒。清霜忽以飞，零露亦漙漙。霜露本无情，岂有私蕙兰……” 

夏夜半更，万籁俱寂，风声忽起，吹动衣襟。诗人没有沉醉于凉意，反而告诫友人：“苦暑君勿厌，初凉君勿欢。”不要厌恶酷暑，也不要过早欢喜初凉——因为暑热尚在，凉来岁将寒。霜露无情，岂会偏爱哪一棵兰草？推及人事，谁能永葆青春？梳头见新添白发，对镜已失红颜。“万古一飞隼，两曜双跳丸”，贤愚皆如流沙逐波。这首诗将夏夜听风的瞬间升华为对时间流逝、人生无常的深刻感悟，是欧阳修哲理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。 

虽然千年前的夏日光影早已被秋风带走，然而在欧阳修的文字里，夏日情思依然鲜活如初。翻开欧阳修的诗集，那些荷叶、熏风、烈日和骤雨，依然在文字间跳动。 

其实，每一个夏天都很相似，每一个夏天又都不同，只是取决于你站在哪里，又看见了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