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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宋文化纵横谈】苏东坡的端午
岭南的农历五月暑气已经很重了,中原这时节应该是石榴花盛开,绿杨在细雨里挂着沉甸甸的叶子,但是罗浮山下四季却像商量好了似的一样温润、绿意盎然。
【宋文化纵横谈】苏东坡的端午
来源:开封日报 作者:袁伟建 发布时间:2026-06-19 09:45:56

袁伟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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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的农历五月暑气已经很重了,中原这时节应该是石榴花盛开,绿杨在细雨里挂着沉甸甸的叶子,但是罗浮山下四季却像商量好了似的一样温润、绿意盎然。 

在一个早晨醒来的时候,忽然想起苏东坡。不是想起了他的大江明月,而是想起了他在岭南过的那些端午节。900多年前的这个时候,他也曾被岭南的暑气引出一身轻汗来——那轻汗微湿着碧绿生丝绢贴在身上,有些不爽快,换了别人大概要生出迁客的牢骚来,他却偏偏没有。他看看日历上的字迹,心情也好了很多,明天就是端午了,正好可以洗个兰汤澡。 

这就成了苏东坡可爱的所在,他总是把日子过得有仪式感,将苦日子嚼出甜味来。 

那年端午他过得很认真,芳兰煮好汤,从头到脚清洗得干干净净,仿佛要把这一路的尘埃与委屈都洗掉一样,同一天城里很多人家都在做着相同的事,待浴毕之后把水倾入江中,整条晴川上漂浮着流香、涨腻,他站在窗前望着这样的景象,心里大约在想,岭南其实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可怕。 

想到这里,就感觉苏东坡过的不是端午,而是生活的一种态度,那一种光,在蛮荒之地的阴翳之中闪耀着。 

这一年端午前后,荔枝成熟了。 

苏东坡第一次在惠州吃到荔枝,是在绍圣二年(公元1095年)四月。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写了一首长诗,说这荔枝的味道,“人间何者非梦幻,南来万里真良图”——你看看命运把他抛到万里之外去了,而他说:这次倒真是来了。 

到了第二年端午前后,荔枝又熟了。他被邀请到太守东堂吃上了将军树上结的果子,边吃饭边心胸豁达,忍不住随口吟出:“罗浮山下四时春,卢橘杨梅次第新。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” 

这首《食荔枝》,有人读出的是赞美,有人读出的是旷达,但是我觉得其中还有一层滋味是常人不易尝到的。 

那便是:他在用甜味来化解苦味。 

多少迁客骚人到岭南之后,写下来的都是凄风苦雨的文章。但是苏东坡偏偏不肯如此,他偏要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,偏要说这里四季如春、水果常鲜,偏要说“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”——这话说得越甜,背后的那杯苦酒就越是浓郁,他不是不知道苦,而是太知道苦了,所以他要从苦里找出甜来,找到以后还要大声地念给人听。 

心中有光,世界就明亮,东坡的心就是那团光,他照到哪里,哪里就有了温度,他走到哪里,哪里就成了故乡。 

只靠荔枝还不够,这个岭南的端午节,还有一个人使一切都不一样了。 

那个人叫王朝云。 

自从12岁跟着苏东坡,从杭州到黄州,从黄州到惠州一路颠沛流离,她一直跟随他。惠州那几年,苏东坡已经年过花甲,而朝云还很年轻,能歌善舞、通诗达画,是他晚年最贴心的伴侣。 

那年端午,苏东坡看着朝云,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柔情,他细致地描写她的样子:看她手臂上缠着红玉一般的手臂,缠绕着五彩的丝线,看她乌黑的云鬟旁,斜挂着小小的灵符,这些端午的习俗原本是驱邪祈福用的,在苏东坡眼里都成了朝云的点缀,他写下了7个字:佳人相见一千年。 

这话真痴,真傻,也真动人,知道自己已经到暮年了,知道朝云跟着自己吃了不少苦,可是他偏要说是和她在一起过千年的。 

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有一个人在旁边,哪怕只是一碗粗茶也比那许多金樽玉露好。苏东坡那天写下这阕词时,大约就是这样的感情——看着身边的亲人觉得这一生的奔波都值得。 

然而,命运总是刻薄的。 

就在那年农历七月,朝云患病去世,年仅34岁,苏东坡把她埋在惠州西湖畔的栖禅寺松林间,并亲自写墓志铭。她活着的时候,他还能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,她走了之后,荔枝的甜里大概也多了几分离核的酸涩吧。 

读完这些旧事,抬头看见窗外阳光正好。 

案头放着几颗红艳艳的荔枝,像几盏小灯笼,剥开一颗,吃下后那甜味在舌尖上流动。 

苏东坡当年在惠州过端午,有过三种滋味:有浴兰的仪式,那是对生活的敬重;有荔枝的清甜,那是对苦难的反思;有朝云的相伴,那是对孤独的慰藉,他把这三味杂糅在一起,酿成了一杯叫心安的酒—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。

责任编辑:刘薇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