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亚文

科举是封建王朝选拔人才的重要途径。科举制度源于隋、兴于唐、盛于宋，作为有宋一代之文学的宋词，对科举的反映虽然不如诗歌那样琳琅满目，但却以独特的音节旋律描摹宋人科举生活的点点滴滴，透过这些或长或短的词作，我们可以看到一幅幅应试者悲喜交加的剪影，听到一首首抒写科场酸甜苦辣的心曲。

送行

科举考试是国家大事，也是百姓的家族大事。宋代科举制度较之隋唐更为完备，一般分乡试、省试、殿试三级进行。乡试由州郡负责组织，一般在秋天举行，故称秋试，也叫秋闱。宋孝宗淳熙十三年（公元1186年），辛弃疾的学生范开（字廓之）准备参加科举考试，临别之际，他提笔作词《鹧鸪天·送廓之秋试》：

白苎新袍入嫩凉，春蚕食叶响回廊。禹门已准桃花浪，月殿先收桂子香。 

鹏北海，凤朝阳，又携书剑路茫茫。明年此日青云上，却笑人间举子忙。 

辛弃疾这首词，虽为送别，但全篇积极豪迈，饱含对应试者的鼓励与祝福，表达了送别之情与对未来的美好期许。词中描绘了廓之在初秋时节参加科举考试的情景，“鹏北海，凤朝阳”的壮阔意象，体现了对廓之美好前程的殷殷期盼。结尾“明年此日青云上，却笑人间举子忙”虚实相生，既含师长对晚辈的殷切期许，又尽显辛词豪放旷达之风，于送别中寄寓对仕途顺遂的笃定祝愿。 

乡试放榜时正是桂花开放之际，于是又称桂榜，考中者为举人。乡试后的来年春日，举子们便会赶赴京城参加省试，命运在此一举，所以宋词中送人赴省的词作颇多，如张纲的《江城子·和吕丞送进士赴省》： 

宝津楼下柳阴重。画桥东，戏鱼龙。闻喜当时，开宴盛仪容。遥想新年寻故事，扶醉帽，夕阳中。 

可怜衰鬓飒霜丛。借酡红，遣愁浓。梦入长安，惊起送飞鸿。直下青冥休避路，九万里，看抟风。 

此词为张纲送别友人赴京应试之作。上片以“宝津楼”“画桥”等汴京盛景起笔，借“闻喜宴”典故预祝友人金榜题名，又以“扶醉帽，夕阳中”的闲逸画面，暗藏对仕途顺遂的期许。下片笔锋陡转，以“衰鬓霜丛”自伤年华老去，“借酡红，遣愁浓”道尽宦海沉浮的沧桑。结尾“直下青冥”“九万里抟风”化用《庄子》大鹏意象，既寄寓对友人鹏程万里的祝愿，亦暗含自身壮志未酬的复杂心绪，于送别中见人生况味。 

举子赴京科举之际，表现父子间的期许、兄弟间的情意、朋友间的祝愿的词作并不鲜见，唯独有一点被忽略了，就是夫妻间的感情。在这方面，大词人刘过的一首《天仙子·初赴省别妾》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： 

别酒醺醺容易醉，回过头来三十里。马儿只管去如飞。牵一会，坐一会，断送杀人山共水。 

是则青衫终可喜，不道恩情拼得未。雪迷村店酒旗斜。去也是，住也是。烦恼自家烦恼你。 

刘过终身未第，有多次赶考、落第回乡的经历，孝宗淳熙元年（公元1174年），他再次赴京参加省试，临行之前专门作词与爱妾离别。马儿“牵一会，坐一会”，是送别时的不忍分手；自己“去也是，住也是”，是旅途中的凄凉孤独。他不知道这次能否荣归故里给爱妾一个安稳的生活，所以就只能“烦恼自家烦恼你”了。词作用口语化表达，通俗易懂却情致无限。更难能可贵的是，宋词里还保留了妻子送别赴考丈夫的作品，如刘鼎臣妻的《鹧鸪天》： 

金屋无人夜剪缯，宝钗翻作齿痕轻。临长执手殷勤送，衬取萧郎两鬓青。 

听嘱付，好看承，千金不抵此时情。明年宴罢琼林晚，酒面微红相映明。 

刘鼎臣是婺州（今浙江金华）举子，赴京省试时，妻子“临长执手殷勤送”，希望丈夫“听嘱付，好看承”，一定要珍惜夫妻恩爱之情。结尾“明年宴罢琼林晚”预想丈夫及第后琼林宴归的场景，“酒面微红相映明”以双关之笔，既写宴饮之欢，更暗含夫妻重逢时容颜相映的温情，于离别中寄寓对未来的笃定与期许，尽显宋代闺秀的才情与深情。 

州郡地方长官也会为赴京赶考的举子举行饯行宴会，称之为“鹿鸣宴”，主要目的是激励他们为家乡争光，并祝愿他们折桂归来。鹿鸣宴始于唐代，宋词中有多首鹿鸣宴词，如张元干《喜迁莺·鹿鸣宴作》云： 

雁塔题名，宝津朌宴，盛事簪绅常说。文物昭融，圣代搜罗，千里争趋丹阙。元侯劝驾，乡老献书，发轫龟前列。山川秀，圜冠众多，无如闽越豪杰。 

姓标红纸，帖报泥金，喜信归来俱捷。骄马芦鞭醉垂，蓝绶吹雪。芳月素娥情厚，桂花一任郎君折。须满引，南台又是，合沙时节。 

张元干此词以“雁塔题名，宝津朌宴，盛事簪绅常说”描绘鹿鸣宴的盛况，通过“文物昭融，圣代搜罗”展现朝廷广纳贤才的气象，宴席上的祝颂之词如“姓标红纸，帖报泥金”传递及第的喜悦，而“折桂”“蟾宫”等典故则成为功成名就的象征。出于宴会的礼仪需要，此类词中有许多祝颂、祈愿之词，充溢着喜庆祥和的气氛，虽有许多应景套话，但它对激励举子的士气无疑会起到促进作用。 

艰辛 

省试在京城举行，对外地的考生而言，可谓路途遥远。一般来说，多数举子秋闱后就要打点行囊跋山涉水进京赶考，风餐露宿自不待言，而贫寒士子尤为不易。南宋人曹豳赶赴京城参加省试，眼看春闱日期逼近，自己还在路上徒步跋涉，脚痛心焦，“陆行良苦，以词自慰其足”，这首《红窗迥》词写道： 

春闱期近也，望帝乡迢迢，犹在天际。懊恼这一双脚底。一日厮赶上五六十里。 

争气。扶持我去，转得官归，恁时赏你。穿对朝靴，安排你在轿儿里。更选个、宫样鞋，夜间伴你。 

这首词通过通俗的口语化语言与自己的脚对话，把赴京考试旅途中担忧、懊恼、急迫的心理状态刻画得惟妙惟肖。赶考辛苦，应考也不轻松。为了加强考场纪律，考前要对考生进行严格的搜身检查，防止考生作弊。宋徽宗初年，尚书蔡薿知贡举对怀挟（夹带小抄）的管理尤为严格，于是有举子改写了当时市井之间一首非常流行的词： 

喜叶之地，手把怀儿摸。甚恰恨、出题厮撞着。内臣过得不住脚，忙里只是、看得斑驳。 

骇这一身冷汗，都如云雾薄。比似年时头势恶。待检又还猛想度，只恐根底、有人寻着。 

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取胜，考生不惜冒险“怀挟”作弊，偷看“挟书”时则“喜叶之地”，被“厮撞着”，不免“骇这一身冷汗”。作弊者终究心里不踏实，“只恐根底、有人寻着”。这首词以戏谑调笑的语言，将作弊者做贼心虚的心理状态活灵活现地刻画了出来。另一首《青玉案·咏举子赴省》更是将举子考试过程中凄惶可怜的模样写得真切细腻，词云： 

钉鞋踏破祥符路，似白鹭、纷纷去。试盝幞头谁与度。八厢儿事，两员直殿，怀挟无藏处。 

时辰报尽天将暮，把笔胡填备员句。试问闲愁知几许，两条脂烛，半盂馊饭，一阵黄昏雨。 

省试是科举考试中极为关键的一环，通常由礼部主持，因此也被称为“礼部试”。会试一般在二月举行，称为“春闱”，走完整个考试流程需要九天至十天。春寒料峭时节，考生在如牢笼般的号舍中，吃着冷硬的干粮，不仅仅是一场知识的比拼，更是一场对体力和意志的严酷考验，许多身体孱弱的考生甚至会在考场中病倒或去世。这首《青玉案》堪称是古代“考场渡劫”的幽默实录。考生们风尘仆仆，像一群白鹭般涌向考场，结果遭遇“八厢儿事”和“两员直殿”的严密搜查，夹带的小抄根本无处藏身。眼看时间即将耗尽，只能提笔胡乱填写几句凑数。最绝的是结尾的“闲愁”三件套：两条流泪的蜡烛、半碗馊掉的饭、一阵添乱的黄昏雨。这哪里是考试，分明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，读来让人忍俊不禁又心生同情。（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