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味迟

这几日天气好，海棠花开得正盛。庭院里，几株西府海棠白中带红，垂丝海棠红中透白，经过夜间小雨的浸润，挂着细小水珠的花朵在微风中轻颤，沐浴着晨光，显得更加娇艳晶莹。这一树树海棠花，明丽烂漫，带着无限灿然的笑意，无论是远观还是近赏，都会让人如醉如痴。望着这满树流光溢彩的繁花，我不禁想起了苏东坡，想起了这位有趣的快乐天才和他的诗意海棠。

苏东坡22岁中进士后参加难度极高的“贤良进卷”制科考试，与胞弟苏辙一起脱颖而出。宋仁宗高兴地说：“吾为子孙得两宰相。”他们由此步入仕途。正当他们春风得意之时，苏东坡却在宋神宗力主的变法中卷入“党争”，终于酿成“乌台诗案”，命运一下子进入冰冻期。在乌台关押受审130天之后，苏东坡迎来的是皇帝以“特责”的最终判决：“充黄州团练副使，本州安置，不得签书公事。”就这样，带着有名无实的官衔，苏东坡于元丰三年（1080年）二月一日到达黄州，在这里度过5年困顿而超脱的特殊光阴。也是在这里，世上才有了苏东坡。 

初到黄州，他写下了这样一首海棠诗，节录如下： 

江城地瘴蕃草木，只有名花苦幽独。 

嫣然一笑竹篱间，桃李漫山总粗俗。 

………… 

天涯流落俱可念，为饮一樽歌此曲。 

明朝酒醒还独来，雪落纷纷那忍触。 

这是一首较长的七言古诗。苏东坡自注曰：“寓居定惠院之东，杂花满山，有海棠一株，土人不知贵也。”不难看出，他视海棠为知己，并以之自喻：虽身处险境，却犹持节操，无所畏惧。 

苏东坡一生写过2700多首诗、300多首词、4800多篇文章。在他众多的诗文中，写海棠的作品并不多见，弥足珍贵。这些海棠诗句，都是他被贬黄州时所作。黄州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跌落，也是他精神升华和生命蝶变极为重要的契机。 

如果说初到黄州对海棠花只是同病相怜，那么又过了两年，苏东坡对海棠花的认知则是痛惜的了。那年寒食节，黄州阴雨连绵长达两个月，苏东坡贫病交加，吃的烧的都成了问题，物质生活极其窘迫，“空庖煮寒菜，破灶烧湿苇”。可他仍挂念着海棠花，在他的《黄州寒食二首》中有这样的诗句：“卧闻海棠花，泥污胭脂雪。” 

躺在病床上，听着雨打海棠花，看到胭脂般的花瓣凋零落入污泥，却仍胭脂凝雪般的美丽，苏东坡心中生出无限凄楚。这不正是他自身才华被践踏的写照吗！ 

在黄州期间，通过“三咏赤壁”，苏东坡在炼狱中完成了生命再造。此后，不管是再入朝堂皇帝给他莫大的恩宠，还是一贬再贬直至天涯海角坠入生命的谷底，他都能以“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”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的姿态泰然处之，把自己活成一种积极向上的文化形象。在黄州晚期，他的海棠诗意由晦暗变得明亮起来： 

东风袅袅泛崇光，香雾空蒙月转廊。 

只恐夜深花睡去，故烧高烛照红妆。 

这首诗大约写于元丰七年（1084年）春。尽管苏东坡还没有获得政治上的完全自由，但他对这些早已不甚在意。本来就热爱生活、对美有着极致追求的他，居然像个孩子一样，天真地观赏起海棠花来。他的生命活力重又回到了身上。轻快的格调，美好的心情，赏花的愉悦，充溢在字里行间。 

不难看出，苏东坡在黄州期间先后写下的海棠诗，从孤芳自赏的高洁，到花落泥污的悲悯，再到烛照红妆的希望，看似写的是海棠花，其实写的是他精神世界的起伏转变：由一个惊魂未定的贬臣，到一个超然物外的居士的完整过程。海棠花与雪的意象两次出现在诗中，花落如雪之雪是不忍触及的哀怜，胭脂雪之雪是对身陷泥污的悲愤，在冷色调中显示出花的崇高境界；而飘着香雾的红妆，在烛光下则全然呈现的是暖色调，我们从中可以体味到，失意的诗人寻觅海棠的诗意，诗意的海棠慰藉了失意的诗人，生命的意象在苏东坡的物我相忘里有了最好的答案。也许诗人与万物本来就不可分，何况苏东坡是这样一个可爱有趣的快乐天才人物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