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张文 

元祐八年（公元1093年）农历五月十一，时年58岁的苏轼迁居开封“东阙之第”，李廌、李之仪、秦观来访。面对久未谋面的弟子、友人，苏轼谈兴大发，一连讲了3个关于祖父苏序的故事。

第一个故事讲的是苏序救荒。早年，苏序在眉州修文乡农村以及城郊居住，专注于经营农业。苏序预见到未来数年可能发生饥荒，于是作了充分准备。他命人在自家旱地种植稻谷，并将收获的稻谷换成小米，用大仓贮存起来。数年之间，积累三四千石小米。他又命人在住宅外尽量种植芋头，成熟后好好收藏起来。不出他的预料，眉州果然发生大饥荒。苏序将储藏的小米发给族人、姻亲和佃户，也没有忘记分给乡里的穷人。他又将芋头蒸熟，放到门外，饥民可以随便取食。有赖于苏序的远见，大家得以免除饥荒的威胁。事后，人们询问苏序为何必须储藏小米。苏序回答说，小米特性紧实，可以长久储存，因而能够多储藏以待饥荒。

第二个故事讲的是苏序封官。苏序有3个儿子，二儿子苏涣中进士后，苏序因此被封官。当时，苏轼的外祖父程文应也封了官，提醒他务必好好准备。苏序答道：“儿子有书信来，那些东西会寄给我。”一日，苏序正喝得醉醺醺的，官告等物品寄到。苏序头上只戴个拇指大的小冠子，席地而坐将官告读了一遍，便同其他物品一起塞入囊中。吃剩的牛肉，丢进另一个囊中。就这样，小童挑着两个布囊走着，骑着毛驴晃晃悠悠跟着。路上行人见了，无不捧腹大笑。程文应听说后，当面责备苏序太过简慢。不过，也有有识之士颇为高看苏序。

第三个故事讲的是苏序毁庙。有段时间，眉州忽然流行一种名叫茅将军的信仰，巫师们近乎疯狂地推崇，一州之人皆因畏惧而崇信。于是，大家集资建了一座宏伟的庙宇，凡有祈祷似乎颇为灵验。苏序听说后并不动声色。一日，苏序乘着酒意，喊了20多个村仆闯入庙中，用大斧和锄头把塑像打个粉碎，悉数投入溪流之中，连同庙宇也一同拆了。众人听闻后无不大惊失色，但苏序没有遭到所谓报应。3年后，苏涣中了进士，苏序大喜，亲自到剑门关迎接。路过一处庙宇，牌匾上赫然写着“茅将军”3个字。苏序非常愤怒，又想带人毁庙。忽有看管庙宇的人说，昨天晚上梦见茅将军哭泣哀告说，“明天有苏序来此，请务必劝阻他不要毁庙，容我在此栖身”。大家一齐劝慰，苏序这才作罢。

以上3个故事都很有趣，一个仁慈、豁达、勇敢的乡村老者形象呼之欲出。不过，当我们想到彼时苏轼的现实处境与精神世界时，却别有一番特殊的体会。

元丰八年（公元1085年），经历神宗驾崩、哲宗继位、宣仁垂帘、司马光拜相等一系列重大事件后，贬谪多年的苏轼得到朝廷重用。当年年底，苏轼抵京，进入侍从官行列。从元祐元年（公元1086年）到元祐四年（公元1089年），身处朝廷的苏轼本想在大政方针方面有所作为，但是却身不由己地陷入一场激烈的党争之中。为此，苏轼请求外任，被派到杭州任职。其间，苏轼发挥了自己的才干，疏浚西湖、整理税务、救济饥荒、创设病坊，颇有功业。元祐六年（公元1091年），苏轼再度被朝廷召还，委以重任。然而，对立势力再度如影随形地盯上了苏轼。当年，苏轼再度外任。在经历颍州、扬州两任后，朝廷三度召还苏轼。然而，此时的苏轼显然看清了自己更适合做个亲民官，少了许多争斗也，能干不少惠民实事。为此，苏轼请求知越州。然而，朝廷一定要苏轼还朝。迫不得已的苏轼重返京师。次年，就有了这次关于祖父苏序的对话。

在了解了苏轼的相关情况后，以上关于苏序的3个故事就别有意味。第一个故事的主题是仁，这非常明显。第二个故事主题表面看是豁达，其实质是智。第三个故事主题是勇，这也很明显。综上所述，上述3个故事可以概括为仁、智、勇。在儒家话语体系中，这3种品性被称为“三达德”。孔子说：“知者不惑，仁者不忧，勇者不惧。”在苏轼的话语中，祖父尽管不喜欢读书，但其气量宏伟、才智过人。上述3个故事所反映出的正是一位不惑、不忧、不惧的乡村隐者的形象。因此，苏轼看似是在讲祖父的故事，实则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己的精神指向。他显然厌倦了无休止的朝廷争斗——这倒不是他不够勇敢，而是他深感虚耗岁月，且连累了他最为看重的弟弟苏辙。因而，不如做一个干实事的亲民官，以舒张他的仁厚爱民的政治愿望。

的确，生活中的苏轼未必完全够得上“三达德”，至少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勇敢。但是，只要是有利于民众的事情，苏轼却是一位不惑、不忧、不惧的儒者。因此，最适合他的地方不是朝廷，而是面对乡村父老的地方。这大概就是元祐八年（公元1093年）苏轼精神世界的一个片段吧。

（作者系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）